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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是行走的庄稼

来源:拂晓新闻网--皖北晨刊    时间:2018-05-10 10:34    作者:

人是行走的庄稼,一生都在寻觅归属的土地。

六爷对我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迷离,须发皆白,在霸王湾呆了70多年后,如今属于他的只有骨感的身板和松松垮垮的日子,如同一株成熟的庄稼,待产抑或重生。在他的一生中,最大的追求就是在风调雨顺的季节里,做一株庄稼,守在田埂边,沐风栉雨,从生根发芽到颗粒归仓。六爷在六岁那年逃荒来到黄河故道边的霸王湾,身边的亲人只有母亲与妹妹。他的母亲是个个子高高的女人,很瘦,很瘦,看上去像秋风扫过的白杨,她的两只胳膊总是细长细长的,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三岁女儿,扯着六岁的小小子,那小小子就是六爷。

那个时候正是收麦子的季节,“芒种忙,麦上场”,霸王湾的麦子是多年来未遇到的好年景,“为了一张嘴,忙断两条腿”,大伙忙起来没完没了。六爷的娘也跟着大伙给南岗子上的朱家打短工,看到新来的帮手,朱老爷倒是十分开心,就这样她们娘仨在霸王湾安顿下来了。而同他们一起来的同乡们则陆续离开了。六爷的娘日日出工,六爷就带着妹妹玩耍,我祖父比六爷大三岁,是霸王湾的孩子王。他问六爷几岁了,六爷伸出六个指头,嘴里不情愿地嘟囔着,我祖父没有听懂,但他知道外来的小小子六岁了。问他家住哪里,他又伸出六个指头,又问他在家族中排行,他还是六个指头,我祖父说他傻,“你就是一个小六子,那傻样。”话传出去,孩子中都叫他小六子。六爷后来告诉我,当时他根本没有听懂我祖父的满嘴的方言,至始至终都以为我祖父问他多大了,直到周围的孩子都笑得前仰后昂,他才感觉不对劲。

那天,六爷娘跟大家一样在麦地里忙个不停,乌云翻过远处的屋顶,低低地压过来,一阵凉风吹过,豆大般的雨滴像被筛过的一样不停脚,比六爷娘的心情还急。一阵雨把大家都撵跑了,可是六爷娘也还在雨中忙碌着,留下的是一抹俯向大地背影。一场雨一浇,六爷娘从此一病不起,高烧不退,上吐下泻,不几天便去世了。在迷离之际,还嘱托众人帮助打听王树槐的下落,直到这时大家才知道王树槐是他男人,如同进入五月的麦子,风一吹,都从睡梦中醒来,但已是瓜熟蒂落的刹那。那时六爷带着妹妹山杏还在黄河故道边抓鱼,天蓝、水清、鱼欢畅,他们忘乎所以。

六爷与山杏开始了吃百家饭,穿百衲衣的生活。吹唢呐的高手“竹签子”收六爷为徒,从此后,六爷跟着唢呐班子四处流浪,每到一处都打听王树槐的消息。可是那心情总像祖父守着发霉的麦种一样,守着虚无的希望,念想在偷偷滋长,而种子却始终不见发芽。一个从洪河集退下来的伤兵说认识王树槐,而且信誓旦旦,村人信以为真,山杏带着几分天真,嚷着要跟他去找爹爹。乡亲们半信半疑,可是谁又不愿意破坏父母的团聚,只好默认了。那人在一张黄纸上歪歪斜斜写下了地址,让乡亲们转给六爷。七年后,六爷才跟着师父回到霸王湾,见到的只有一张皱巴巴黄纸,紧攥着纸走向村后河堤。祖父说,后来苍凉的唢呐声在河堤上吹了两天两夜。后来大家都没有见过六爷。

六爷再回到霸王湾时,已是年过半百,一瘸一拐,成了跛子。他说,回来是给师父、给娘的坟上添添新土。从此后,六爷落户在霸王湾,孤身一人。六爷侍弄这一亩多庄稼地,每年不愁吃穿,六爷说,庄稼都懂得泥土的好,人活着就是一棵庄稼。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去一天又一天。没事的时候,他喜欢和祖父在一起喝酒,他喜欢讲年轻时的见闻,可是对找山杏的事绝口不提,老人们谁也不愿意在他面前提起,那些往事年轻人知之甚少,渐渐就淡忘了。六爷见人非常热情,而没人的时候就一个人呆痴痴地坐在院门口,上半身斜靠在一棵皂角树上,似睡似醒,谁都捉摸不透他的心思。

多年以后,一位穿西装系领带的男子,推着坐在轮椅的老太太来到霸王湾寻亲,他们在霸王湾打听了三四天,迟迟不愿离去。这对母子寻找王根旺,可是村长打听了很多遍都不知道王根旺是谁,乡邻们都不敢认这门亲。离开霸王湾时,系领带的男子到村西头无主的坟地上了烧了很多纸钱,每个坟前都有,其中就有六爷的坟。

人是行走的庄稼,如一粒成熟的种子,被抛落的瞬间,就要寻找生存的裸土,像一棵树一样抓牢一小片泥土,在泥土中生活。

陈满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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